第一章 自己的恩,自己報
秋墳二手租書店的店長——蒲松雅是個生活規律,且也喜歡規律生活的男人。
他每天規律的在早上六點起床,規律的刷牙洗臉餵貓餵狗,規律的吃早餐配《動物星球頻道》,再規律的於七點鐘牽狗上班去。
然後,他會規律的在七點半遇到做資源回收的觀老太太,從老太太手中接過手工饅頭、包子或不知該如何處理的宣傳手冊;最後規律的在八點整完成開店準備,迎接在外頭等待的社區長者。
規律的生活令蒲松雅安心,不過最近此種規律中,混入了他一點也不想規律出現的事物。」
「到到到到達!」
秋墳書店的工讀生——現役大學生朱孝廉的人與聲音同時撞開玻璃門,他左手拎著背包,右手握著手搖杯飲料,一進門就瞧見蒲松雅惡狠狠的瞪著自己。
他僵在門口,先看看蒲松雅,再看看牆上的時鐘,縮起脖子低聲問:「店長,我應該沒有遲到或記錯班表吧?」
「沒有。」
蒲松雅回答,眼中的殺氣在確定來者是誰後消散,低下頭繼續看報紙。
這令朱孝廉感到疑惑,他走到櫃檯前,回想自己踏入店門的時間點,雙手一拍恍然大悟的問道:「店長,你在等小媚嗎?」
蒲松雅肩膀一震,險些把報紙撕破,他抬起頭怒視朱孝廉,問:「你說什麼鬼話!我為什麼要等那個笨狐狸?」
「為什麼……因為小媚這三週來,幾乎每天都會在這個時間點到店裡來啊。」
朱孝廉轉向座位區,朝木椅子上的老主顧們道:「對吧?陳阿姨、玉秋嬸、李大哥、林阿伯、金騎士。」
「小媚?」拿著鵝黃色保溫杯的陳阿姨抬頭回想道:「你是說那個小小一個,長得很可愛,老是蹦蹦跳跳的女孩子嗎?」
「那個女孩和店長很配啊,一個美女、一個帥哥。」圓滾滾的玉秋嬸邊打毛線邊笑道。
高壯的李大哥捧著武俠小說點頭道:「小媚是好女孩,松雅要珍惜人家,快點把人娶回去啊!」
「小媚怎麼還沒來?」白髮蒼蒼的林阿伯問,爬滿皺紋的臉中洋溢期待。
「汪汪汪!」蒲松雅的愛犬——黃金獵犬金騎士邊叫邊搖尾巴,不知道是本能反應,還是在附和林阿伯。
蒲松雅扭曲著臉看向老主顧們,愣住了足足一分鐘才站起來大喊:「我和胡媚兒那隻笨狐狸完全不是你們想……」
「什麼?誰叫我?」
第三者的聲音插入,一名嬌小的女子將身體探入書店內,左手握門把、右手拎紙袋,纖細的身軀因為彎腰而更顯俏皮,水汪汪的大眼掃視店內的人,玲瓏白皙的小臉上寫滿好奇。
「胡媚兒……」
蒲松雅喊出來者的名字,盯著這位連續三週固定在十點半踏入書店,並在過去一個半月以來擅自闖入,帶給他莫大麻煩的狐狸精。
沒錯,胡媚兒表面上是平面模特兒,實際上卻是個狐狸精——不是形容詞或人格意義上,是種族意義上的狐狸精。
她的本體是一隻棕狐,經過數百年的修行後修得人形,但是因為天性迷糊,在修行的路上欠下大量的恩情債,目前為了償還債務登上仙位,正在人間努力報恩中。
本來,無論胡媚兒是平面模特兒還是狐狸精——雖然胡媚兒堅持自己是狐仙——都不會與蒲松雅有交集。然而,上天在兩人之間安排了三個惡劣的偶然。
第一個偶然,是兩人住在同一棟公寓,彼此為樓上與樓下的鄰居關係。
第二個偶然,是胡媚兒喝醉酒,恢復原形倒在蒲松雅的家門口。
第三個偶然,是蒲松雅因為過去的遭遇,有著對人類冷酷,但對小動物卻無法放手的扭曲性格。
拜這三個偶然之賜,蒲松雅先收容喝到爛醉的胡媚兒,再因為對方可憐兮兮的眼神、下垂捲起的茸尾,以及自家寵物的倒戈說情下,心不甘情不願的幫助這位冒失的準狐仙報恩。
報恩的過程對蒲松雅而言,完全是段不堪回首的黑歷史。不過更令他臉色發黑的是,在結束這段黑歷史後,自己與胡媚兒的關係並沒有結束,對方反而像金魚大便一樣黏在身後,還莫名其妙養成每天早上十點半來書店報到的習慣。
「小媚!」朱孝廉將飲料與背包丟到櫃檯上,轉身奔向門口喊道:「妳終於出現了!店長因為妳沒來,正在失望呢!」
「你說誰失望了!」
蒲松雅拍桌站起來,手指朱孝廉與胡媚兒高聲道:「我是在高興進門的人是你而不是胡媚兒,想說這隻狐狸過了十點半還沒來,那麼今天大概不會來了,沒想到這隻煩死人的笨蛋狐狸還是給我跑來了!」
朱孝廉轉身皺眉道:「煩死人的笨蛋狐狸……店長,就算你一直是個嘴巴壞、脾氣糟,還很討厭人類的人,也不該這樣說小媚啊,太過分了!」
胡媚兒揮揮手,一臉輕鬆道:「孝廉沒關係啦,松雅先生就是這樣的人,我能理解,你不用為我生氣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「你願意為我講話,我很高興,但這樣就夠了,至於松雅先生部分……」胡媚兒左手扠腰,右手伸出食指輕晃道:「不是有人說過『難以贏得的東西,才有爭取的價值』嗎?所以我不會灰心,會繼續努力爭取松雅先生的愛!」
「什麼爭取我的愛,別用這種誤導人的字眼!」蒲松雅怒罵。
朱孝廉看看胡媚兒再望望蒲松雅,倒退三步手掩胸口道:「啊啊啊——為什麼這麼好的女人,要配店長這麼凶又不溫柔的男人啊!這就是所謂的男人不壞女人不愛,人帥真好嗎!」
陳阿姨端著保溫瓶笑道:「松雅真有福氣,碰到這種好女孩啊……」
「如果我兒子的女朋友也這麼乖巧就好了。」玉秋嬸望著天花板感嘆。
「小媚加油,李叔叔支持妳!」李大哥揮舞右手呼喊。
「呦,小媚妳終於來了,今天比較晚喔。」林阿伯後知後覺的打招呼。
「汪姆——」金騎士將前腳搭到胡媚兒身上,熱情的迎接朋友。
蒲松雅嘴角抽動,瞪著眼前喜孜孜的老顧客、滿臉嫉妒的工讀生,以及造成這一切誤解與麻煩的狐仙。嘖了一聲,他轉身坐下打開報紙,將一切言語擋在薄薄的紙張之後。
店內在蒲松雅拿報紙當隔音牆後恢復平靜,客人們繼續喝茶、打毛線、啃書或對著胡媚兒呵呵笑,難得準時到店的工讀生則跑到休息室內放包包、穿背心。
蒲松雅以耳朵捕捉這些動靜,他聽見有腳步聲由遠而近,以為有客人要借書,抬起頭卻瞧見胡媚兒笑咪咪的站在櫃檯前,脫下外套放到櫃檯上。
他盯著不知道在興奮什麼的狐仙,停頓幾秒後將目光放回社會版的頭條上。
這個舉動令胡媚兒的笑容崩塌,她先舉起雙手猛揮,再於櫃檯前左探頭右探頭,接著跳上跳下拍手踏腳,竭盡所能的想引起蒲松雅的注意。
蒲松雅忽視胡媚兒的手、無視對方奇妙的舞蹈,不過當對方伸手東戳西戳報紙時,他的忍耐超過臨界點,將報紙對摺再對摺,敲向狐仙的頭道:「妳搞什麼東西啊!」
「嗚!」胡媚兒縮一下脖子,壓著頭頂可憐兮兮的道:「我沒有在搞什麼,我只是想讓松雅先生看看我嘛。」
「妳有什麼好看的?」
「怎、怎麼這樣說!我有很多地方都很好看啊,譬如……」
胡媚兒在蒲松雅面前轉一圈,彎腰做出送飛吻的動作,問:「……這樣,如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