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~第一章~

說來也許會讓不少人羨慕嫉妒恨,戚紹唐作為祖上出過三名狀元、兩位六部尚書、長年處於全台十大富豪榜單中的戚家長子,「管家」對他而言不是影視、動漫、小說或執事咖啡廳中偶爾出現的職業,而是實實在在伴隨他左右的人物。 

當他還是個小娃兒,整天在祖宅中亂跑時,追在他跟後的是隨侍父親數十年的老管家;成長為少年,為了比賽與訓練南北甚至國內外奔波時,照顧他的是在老管家手下打磨出來的中年管家;取得碩士學位搬出祖宅,成為所有人眼中的浪蕩公子哥後,在身旁來來去去的是中年管家的兒子、學生、管家協會的同事……

戚紹唐在「管家」的環顧下成長,人生雖然才走到第二十八年,接觸過的管家便已比普通人甚至父執輩還多──這是他另一個不名譽的紀錄。

即使戚家大少爺在與管家交手上有如此豐富的經驗,還是不得不承認,此刻映在自己眼瞳內的青年,是歷任管家中最年輕也最難纏的一位。

「紹唐少爺,您要的水來了。」

戚紹唐心目中難搞指數第一名的管家──杜宇──單膝跪在主人面前,烏亮的短髮梳攏在耳後,端正到有些雌雄莫辨的臉龐掛著淺笑,三件式燕尾服上不見一絲灰塵,套上白手套的手中捧著玻璃杯。

而相較於自家管家的衣裝整齊,戚紹唐從頭到腳、由穿著到姿勢都只能用糜爛形容。

他斜躺在沿牆面展開的凹型沙發椅上,淺黃色的髮絲翹捲如雞窩,嘴角與臉頰都沾著口紅印,深紅色的西裝外套掀起一角,底下的黑襯衫既沒紮好也沒釦好還看得到酒漬,領帶、皮帶雙雙不翼而飛;雕花皮鞋落在沙發椅旁,鞋底一朝上一朝下,像是有人拿價值近十萬元的定製皮鞋擲筊問事。 

不過考量到兩人所在的場所,戚紹唐的凌亂並不讓人意外,畢竟不管是誰,只要在酒店包廂與七八名小姐喝上一整晚,都會變成這副德性。

「少爺,請用水。」

杜宇將杯子往前遞半吋,見戚紹唐毫無反應,微微蹙眉問:「您不渴了嗎?」

──我什麼時候說我渴了?

戚紹唐腦中彈出這句話,不過他沒有將話語說出,而是撐起上身問: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
「因為您在這裡。」

杜宇將水杯放到茶几邊,先替戚紹唐理平西裝外套的皺褶,再一顆一顆扣上襯衫的釦子:「管家的職責是跟隨在主人左右。」

「還有遵守命令吧?」

戚紹唐別開頭沉聲道:「我出門時應該說過,時間到了我自己會回來,不用出來找我吧?」

「是的,您告訴我:『我走了,半夜三點前回來,你留在公寓看門。』」

「那你為什麼跑出來!」

「因為三點過了。」

杜宇從腰間掏出一面銀懷錶,彈開錶蓋將錶面轉向戚紹唐道:「現在是下午三點二十七分,距離您所說的『半夜三點』已有三十六小時。」

「就算過了……等等,三十六小時?一天也才二十四小時啊!」

「因為您出門超過一日。」

戚紹唐雙眼圓瞪,沉默許久才舉手壓額頭道:「超過一天?我一點印象也沒有……」

「因為您累了。」

杜宇收起懷錶,從茶几上拿起捲成細捲的熱毛巾,輕聲說了一句「失禮了」後,仔細擦拭戚紹唐的臉、頸與雙手:「您計畫繼續遊樂嗎?」

戚紹唐沒有回答,而是緩緩降下嘴角。

杜宇能登上他心中最難纏管家的榜首,理由不是媲美徵信社的追蹤力、不管自家少爺多麼狼狽都能平靜以對的鎮定,而是面對自己放蕩之舉的反應。

他遇過以拯救迷失青年、光復戚家名聲為己任的管家,這類管家在他把酒水當開水喝、將小姐作被子蓋後,總會版起臉認真提醒主人的義務、身分和未來;也碰過就算自己在歡場流連半個月,只要有收到薪水就無動於衷的管家,不過杜宇兩者皆否,眼前的青年管家是……

「如果是,我建議您先返家稍作梳洗與休息,我已在宅中備妥舒緩疲勞的精油、薰香,和一些能迅速補充精力的菜餚,能讓少爺玩得更愉快。」

──果然又是這種話術!

戚紹唐在心底大喊,倘若他還想繼續尋歡作樂,就沒理由拒絕杜宇這「能玩得更愉快」提議;而假如不想……不想還不回家洗澡吃飯睡覺要做什麼?

不管選甲案還是乙案都會導出相同的結果,這是杜宇令戚紹唐感到棘手的主因。

「紹唐少爺,您的決定呢?」杜宇問,聲音溫和、表情恭謙,絲毫看不出是個屢屢讓主人陷入「選東選西最後都往南」窘境的管家。

戚紹唐的右手握起,理智、倦怠的精神和肉體都告訴主人,此刻應該乖乖隨杜宇回去,可是作前競泳選手的好勝心,令他選擇轉開頭粗聲道:「我還有事,你自己回去。」

「什麼事?」

「私事。」

「什麼私事?」

「私事就是……」

戚紹唐的目光偶然掠過包廂的門,在門上看見持槍裸女的剪影裝飾,脫口而出道:「打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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